專欄

青少年陪伴工作之我思

曾子奇 臺北市放心窩社會互助協會總幹事

  提到青少年工作的陪伴與服務,有一些價值、詞彙是常見的,例如尊重、包容、自決、培力、我們大致上也能說得出這些價值與詞彙的內涵。然而我們其實很少去分辨這些價值的優先排序,或者釐清工作者心中的想像。當這個討論與溝通沒有事先處理時,很多問題就會顯現在瞬息萬變的實務現場。

  舉例來說,孩子可以挑食嗎?我們常常在實務現場,看到工作者對於挑食的孩子曉以大義,認為孩子浪費食物。這個行動背後思考的價值可能是「珍惜」,甚至因為青少年工作者服務的孩子往往來自弱勢家庭,而活動中的餐食往往是外界資源之一,因此,孩子的舉動又不僅僅是浪費食物,而且是糟蹋揮霍了社會的「愛心」。一些指導性的言詞,據此可能會指責孩子不懂得「感恩」。

  在此,我並不是要去說這些價值是錯誤的,但是在青少年陪伴工作之中,我們必須在這些價值衝突的時刻份外警覺自己的角色與責任。首先,我們不一定總是對的;第二,即便我們是對的,也不代表一定要講出來;再來,如果你非要講出來,請思考一下是否你敢、你願意、你會講出來,只是因為對方是小孩,你有著絕對優勢,但換成看到其他平輩、工作者、長輩挑食時,你會不置一詞?最後,反求諸己,如果我們都做不到的事情,拿去要求青少年,會不會是一種苛刻,一種「嚴以待人、寬以待己」的雙重標準?

  上面四個思考,有些會是彼此牽連的,而牽涉到我們服務對象為小孩及青少年本質上的特性。孩子、青少年在成長過程中探索這個世界,逐漸長出自我意識,透過各種途徑去了解自己是誰。在這個過程中,他們逐漸長大,他們需要嘗試錯誤,也可能暫時成為你不喜歡的樣子。但是無論如何,在他們能夠自己安身立命之前,在這個社會上,他們是比較沒有話語權、比較「弱勢」的一方。

  以挑食這個議題來講,其實我長大後忽然就一反常態地不挑食了,都可以把東西吃光光,原因也很簡單,因為當我能夠有自己的可支配收入、開始掌握自己的人生、開始安身立命後,我在挑選餐食的這一關就已經把不想吃的東西剔除在外。當我能做到這一點,我當然能夠「不挑食」。青少年做不到這一點,純粹是因為他們還無法掌握自己的生活,而不一定是他們「不感恩」。成人社會應該反思,當你參加會議,吃著大會準備的便當,裡面有著你不喜歡的東西,你真的也會吃光光嗎?如果你不會,那代表你跟青少年的差別,只在於「選擇可能性」而已,不是青少年真的違反了什麼價值。

  檢驗了上對下的雙重標準之後,我們必須理解到,即使某個價值在工作場域真有其優先性,在青少年工作中,它的理想傳遞路徑並不是言教,是身教,而身教則往往體現在你的日常或團體工作陪伴之中。言教不是沒有用,但對於我們而言要體認的是,事實上言教這個系統,早已充斥在孩子、青少年日常所面臨的各種系統之中,包含家庭、學校、公共場合、各種高大上的演講、各種立意良善的分享。事實上,孩子、青少年早就已經知道各種成人世界亟欲灌輸的價值,他們所不知道、大人世界也沒有教他們的其實是:當這些價值之間彼此衝突的時候,他們要怎麼衡量、拿捏、取捨,進而採取當下的行動,據以形塑他們的價值觀?

  這才是青少年陪伴工作者的價值所在,因為當其他系統欠缺這樣的意願或能量時,我們的角色因此重要。日常的陪伴,彰顯我們所相信的價值,而當現場產生事件、衝突時,我們能夠花時間與孩子去討論,而不是直接扣下價值高帽,高舉無意義的大旗,進行道貌岸然的指導。以上是大致上概念的釐清,轉到實務的陪伴或團體活動現場會是如何?

  任何的活動,只要孩子越多,陪伴的大人越少,此時管理、管控的成份就越多,越沒有辦法在衝突產生的時候,進行價值釐清、機會教育(連分出人手做最基本的情感陪伴都做不到了)。因此,在拉起活動主軸的人之外,必定要有其他能夠輔助的人,而這些輔助者的角色,其中最好是有些專責應付、處理緊急狀況,這裡的緊急狀況包含生理、心理,包含物理上的意外及心理上的不適應或各種衝突。

  如果本質上能幫忙的人就少,那工作者也不用太苛求自己要面面俱到。如果本質上能幫忙的人是足夠的,那麼此時團隊也要有一個基本認知:發生狀況不是意外,而是意料之中,而這種時刻正是陪伴工作最有機會發揮功用的時候。我們要珍惜這樣的過程,而這樣的過程,本身正是價值所在。結果往往繫於偶然,有著很多我們無法掌控的變數,但當我們有了以上的理解,我們才會知道,陪著孩子、家庭釐清價值優先順序、討論價值與現實世界的互動,這樣的工作是其他系統往往沒有能力、沒有時間做的,我們一旦開始實踐,那本身便是終極價值。陪伴二字,有時看來有點抽象,但如何變得具體,就在於彼此溝通、了解的過程,以好友的話而言,是「瞭遇」:瞭解並相遇。有的時候,陪伴在日常顯現出的面貌是瑣瑣碎碎、吵吵雜雜,我們會覺得現在到底是在幹嘛?但陪伴者、陪伴工作的藝術其實正顯現於此,你如何帶著你自己的生命歷程,帶著你對於這個世界的理解,反映在你與孩子、青少年、家庭的相處之中,呈現在你的服務工作之上,正考驗你作為一個青少年服務工作者的能耐到哪。

  最後,在陪伴服務青少年的工作中,我認為有一個價值應被視為優先:青少年自決。在不過份傷害自己、在不傷害其他人、在不過份影響他人的情形下,這個價值應被優先看待(當然什麼是「過份」就是需要價值釐清之處)。如果青少年是非自願地被迫接受價值、接受當下的安排,又沒有經過妥善地溝通,這樣的過程對他來講不只是無意義,甚至有礙於他探索這個世界、發展自我人格以及發展群我之間的關係。如果我們只是因為權勢不對等而無視青少年意願,孩子長大後也只是複製一樣的模式,去強行灌輸他所服膺的價值給下一代。青少年的想法,很多時候就像金庸在「白馬嘯西風」裡藉著主角之口幽幽說出:「那都是很好很好的,可是我偏不喜歡。」尊重自決之路迂迴,卻是青少年成長的最佳養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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